今年是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25周年。25年前中国“入世”，不仅意味着一个拥有巨大人口规模和工业潜力的发展中大国全面融入全球经济体系，也意味着世界经济重心、全球产业链结构以及国际贸易治理逻辑开始发生深刻变化。中国“入世”重塑了世界贸易格局，而上海则成为这一历史进程最重要的城市承载者之一。
今天，全球贸易体系进入深度重构期，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也进入“功能升级”的新阶段。因此，在中国“入世”25周年之际，思考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提质升级的关键，具有重要理论和实践意义。
一、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形成的历史逻辑
中国“入世”以后，上海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为国际贸易中心，并不仅仅因为港口、区位或制造业基础，而在于其在国家开放战略中的“制度接口”功能。
过去25年，上海实际上承担了中国开放体系中的“五大枢纽”角色：第一，全球商品进入中国市场的枢纽；第二，中国产品进入全球市场的枢纽；第三，国际资本进入中国的重要枢纽；第四，国际规则进入中国的重要试验平台；第五，中国企业全球化的重要出发地。因此，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本质上并不仅仅是“贸易规模”的概念，而是一个国家参与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的集中体现。
过去25年，上海形成了四个具有世界意义的重要能力，或者说是基础：
一是形成了世界级港航体系。上海港已连续16年保持全球集装箱吞吐量第一。这意味着上海已经不仅是中国最重要港口，而且也是全球供应链网络中的关键节点。
二是形成了高度开放的制度平台体系。“入世”之后，包括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临港新片区、虹桥国际开放枢纽、进博会平台体系和东方枢纽国际商务合作区等相继建立。这些平台，使上海逐步从“贸易通道”转向“规则高地”。
三是形成了完整的贸易服务体系。包括航运金融、国际仲裁、贸易融资、检验认证、会展经济、跨境结算和国际法律服务。这些功能，实际上决定了上海贸易中心的国际能级。
四是形成了中国最具国际化的市场网络。上海不仅连接国内市场，更连接全球市场。它已经成为中国经济“内外循环”的关键接口城市，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内大循环的核心链接，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支点”。
同时，我们也应该看到，过去25年形成的优势，很多仍属于工业化时代和传统全球化时代的优势。而今天，世界贸易体系正在发生根本性变化。
二、当前国际贸易体系正在发生“三个结构性重构”
今天讨论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提质升级，必须首先看清世界贸易体系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当前全球贸易已经进入“结构性重构时代”。我认为，至少有三大重构正在发生。
（一）从“自由贸易逻辑”转向“安全贸易逻辑”
过去几十年，全球贸易强调的是成本最低、效率最高、全球配置。而今天越来越强调供应链安全、产业链可控、数据安全、技术安全和金融安全。贸易已经不再只是经济问题，而成为国家安全问题。个别国家近年来推动芯片限制、供应链重组、“友岸”外包、“小院高墙”，其本质就是将贸易体系重新安全化、政治化、阵营化。这意味着未来国际贸易中心之间的竞争，已经不只是港口竞争，而是制度安全竞争、规则兼容竞争和供应链韧性竞争。
（二）从“货物贸易时代”进入“数字贸易时代”
过去国际贸易中心的核心是港口、仓储、物流。而未来国际贸易中心的核心将是：数据流、算法流、平台流、数字结算、数字监管。未来国际贸易的竞争重点，可能不再是谁拥有更多码头，而是谁拥有数字规则制定权、数据跨境治理能力、平台型贸易体系、数字信用体系。因此，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提质升级，必须从“物理贸易中心”走向“数字贸易中心”。
（三）从“规模竞争”进入“规则竞争”
未来国际竞争最重要的领域之一，就是规则。包括数字贸易规则、AI治理规则、绿色贸易规则、碳规则、数据规则、供应链合规规则、域外管辖规则。谁能够参与规则制定，谁就能够掌握全球资源配置主动权。因此，国际贸易中心的核心竞争力，正在从“贸易量”转向“规则影响力”。
三、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提质升级的关键：形成“五种能力”
未来，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关键不在于简单扩大贸易规模，而在于构建新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我认为，关键是形成“五种核心能力”。
第一，全球高端资源配置能力。
国际贸易中心的本质，不是货物中转，而是全球资源组织能力。未来，上海必须进一步强化全球大宗商品定价能力、人民币跨境结算能力、国际航运保险能力、全球供应链管理能力和国际采购组织能力，尤其要提升“中国市场+全球配置”能力。这意味着上海不仅是中国的贸易中心，更应成为全球企业配置亚洲资源的重要总部城市。
第二，国际规则链接与转化能力。
未来国际贸易中心的竞争，越来越取决于能否成为国际规则的转换器。上海必须增强国际经贸规则研究能力、国际商事仲裁能力、涉外法律服务能力、合规体系输出能力和国际标准参与能力。尤其是在数字贸易、数据跨境、AI治理、绿色供应链和ESG体系等新规则领域，上海应当率先形成制度供给。这里特别重要的一点是，上海不仅要“接轨国际规则”，更要逐步参与国际规则塑造。这是国际贸易中心高级化的真正标志。制度型开放也鼓励我们将中国成熟的制度、规则、管理和标准，与世界分享。
第三，数字贸易基础设施能力。
未来贸易中心之间的竞争，很大程度上是数字基础设施竞争。为此，上海需要重点在以下几方面加强建设：
1. 全球数字贸易枢纽，包括数字支付、跨境电商、数字认证、电子提单、无纸贸易体系。
2. 数据跨境流动制度体系，主要包括数据分类管理、国际数据接口、数据安全评估、跨境数据合规机制。
3. AI赋能贸易体系建设，未来AI将深刻改变供应链管理、风险识别、海关监管、国际物流、国际金融。因此，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提质升级，本质上也是一次“智能化升级”。
第四，绿色贸易引领能力。
未来国际贸易体系将越来越绿色化。碳规则、ESG规则、绿色供应链规则，将深刻影响全球贸易结构。因此，上海必须提前布局绿色航运、绿色港口、绿色金融、碳认证、碳足迹管理、绿色供应链平台。尤其是，未来国际贸易中心不仅要“贸易效率高”，还要“碳效率高”。
第五，全球企业服务能力。
国际贸易中心最终竞争的是对全球企业的综合服务能力。上海未来必须进一步提升国际人才服务、国际教育、国际医疗、国际税务服务、国际法律服务、国际知识产权保护等能力。这是因为，贸易中心最终是“人”的中心、“企业”的中心、“制度”的中心。
四、未来需要突破的几个关键问题
当前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已经具备较强基础，但仍存在几个深层挑战。
一是高端规则供给仍需增强。上海在制度创新方面已经取得巨大成就，但在国际规则话语权、标准制定参与度、数字规则输出等方面，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二是数字贸易制度体系仍需突破。当前数据跨境、数字监管、数字身份认证等方面，仍存在制度协调问题。未来必须建立更高水平的数据开放体系。
三是高端贸易服务仍需国际化。包括国际仲裁、国际会计、国际咨询、国际评级等领域，与纽约、伦敦、新加坡和中国香港相比仍有差距。
四是全球企业总部集聚能力仍需增强。未来竞争不仅是贸易竞争，更是总部竞争。谁拥有更多全球总部，谁就拥有更多全球资源配置权。
25年前，中国“入世”的重要意义是中国融入世界。而今天，中国面临的新任务则是在深度参与全球化重构过程中，推动形成更加开放、更加稳定、更加包容的新型国际贸易体系。在这一过程中，上海肩负特殊使命。未来上海国际贸易中心建设，不应仅仅停留在对贸易规模的追求，更重要的是：规则影响力更强、全球配置能力更强、数字治理能力更强、绿色引领能力更强、风险应对能力更强。这是因为，未来国际贸易中心的核心，不只是“贸易”，还包括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制度创新能力和国际规则塑造能力。因此，上海国际贸易中心提质升级工程，其真正关键在于从“世界工厂时代的贸易枢纽”，升级为“规则重构时代的全球资源配置中心”。这是中国“入世”25年后，上海面向未来建设国际贸易中心的最重要的历史任务。
（作者为全国政协常委、上海市政协原副主席、上海公共外交协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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